先說明,這是一個非主流的番外,我個人很喜歡這種氛圍,但如果喜歡大團圓結局或是甜蜜蜜小生活的,就避開這篇吧。可我只能說,寫番外完全是一種被靈感砸中的瞬間,之前就算再怎麼想寫,也沒任何想法,然而就在昨天,飛也似地把腦海中的畫面勾勒下來。感謝主席喜歡,哈哈~
妳……過得好嗎?
床榻上人影一個旋身,引來一陣驟咳。
外頭人兒急急推開房門:「婆婆--」
「不礙事兒。」她揮了揮手,順著女人的攙扶坐起身來。
「飯菜已備妥,等孩子的爹從市集上回來便可--」
女人話還未完,門外院落已傳來一陣騷動,接著一個小身影朝她懷裡飛奔:「奶奶,餅,黑……餅!」
「旭兒,別莽撞,奶奶不舒服。」跟在後頭的樸實男子撈起話還說不清的小小娃兒,跪坐她面前,「娘,身子可好些?要不我讓媳婦把飯菜端進房來?」
「行了,」她露出疲累一笑,「一年之末,哪有一家人不團圓的團圓飯呢?都出去,我著好衣裝就來。」
不敢違逆母親,男子牽扶妻小出房門。他知道母親無論何時都要維持最體面的樣子,因為……出門前他回望,果然,又見母親望著首飾盒裡那已陳舊的髮簪兀自出神。
女人在房門外問起事來,男子應答的聲音斷斷續續:「……嫁來幾年,妳還不知道嗎?今天,是父親……」
房門內,年邁的她穿好衣裳,對著鏡子,那已褪色的髮簪卻是怎麼也簪不對位置。
「還是得我幫妳吧!」那人總是笑著這樣對她說,一把搶過那雕工繁複的簪子,卻一邊端詳,「這都舊了,改日我給妳買新的。」
「別浪費錢,我就愛這舊物。」那人的眼光在鏡子裡直勾勾地望著她瞧,她巧笑倩兮地回望過去,這些年來,她早已習慣和那人眼神交纏,不顧那秀荷妹子老作膩歪狀的抗議。
「有閒工夫在這兒磨蹭,倒不如去陪陪妳家夫君,我看他就要上我家裡討人了,唉我是招誰惹誰,得吃這麼一個大悶虧!」那人睇著眼睛壞笑著,她也「嫁雞隨雞」地輕笑起來。
「可惱妳們這對惡質夫婦!」打從秀荷出人意表地偕伴回到全州,這些年她所受的嘲笑沒少過,「申兄也就罷了,姊姊妳也--」
話沒說完,一雙厚實大掌搭上秀荷雙肩:「好了沒有,日已過午我好餓!」
「我嫁你是為了當煮飯婆嗎?」秀荷氣虎虎地回身,卻在看到那張大大笑臉時又軟了語氣。
小倆口就這樣歡天喜地離去,她與那人目送著微笑著。
「幸好,是這樣的結局啊。」
「妳說,荷兒喜歡的類型,怎麼就有這麼大差異?」曾經,放在心上的是溫文儒雅話不多的譯官少爺;如今,嫁的卻是個大孩子般的歡喜冤家。
「這就是另一段故事了,歲月,總是會給人意料之外的禮物。」她應答著,側過臉看向那人眼角旁有歲月留下的紋路,悄悄笑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是了,那時候她們還在全州,總以為那樣快樂富足的日子會永遠永遠,後來,爺爺奶奶相繼病逝,作坊易了主人;後來,秀荷終究依了崔老爺的心願,與夫婿回平壤府去;後來,她發現那人總是悶悶不樂。
「畫賣得不好?」她放下手邊物事,坐下來婉言勸慰,「這幾年農產欠收,又有旱災,咳--」
話沒說完,她卻狂咳起來。前陣子病了一陣,消瘦許多,好不容易在那人奔走請大夫熬藥看顧之下變得好些,可偏落下這咳嗽不止的病根,加上這些年生計不好,有時連吃個飽飯也成問題。因此天氣一變,她便格外容易犯這毛病。
「跟著我,還是讓妳受苦了……」那人看她如此,總是難受得過意不去,「妳本來可以過更好的生活、有個完滿家庭,卻因為我--」
「畫工郎這麼說,我真要生氣了!」忍著咳,她瞪起依舊美麗的眼睛,厲聲道,「好日子,壞日子,不都是日子?是我選擇了畫工郎,是我選擇了如此相守的生活,豐年,咱們一起享福,凶年,就一起忍耐著等待。難道,畫工郎此番嫌棄了,竟是要趕我走?」
「我沒那意思!妳知道我總是感激妳在我身邊……」那人急著要解釋,卻被她轉而趨緩的話語打斷。
「是因為,申大人身故的消息吧?」
那人一愣,看向角落檀園先生寄來的信札,頓時明白了她的聰慧。
「收拾了這裡,我們回漢陽看看。」她道,諒解地看向她始終珍視的那張臉孔,「他畢竟是養妳多年的父親,我知道畫工郎心裡還是惦念的,回去祭拜他吧。況且都這麼多年了,不會有人在意我們的。」
那人聽了,沒有多說話,只是那握著她手心的力道好緊、好緊。直到現在她也還記得,那人手中薄繭粗糙而溫暖的觸感。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眼下的生活會不會截然不同?離開全州,才知道其他地方也受著荒年災厄之苦,不管當朝掌權者誰,受苦的永遠都是百姓。饑餓、疫病、盜賊、家破人亡,沿路所見教人不忍。回漢陽拜祭了申大人,那人與她不敢在京城多做停留,本是怕滿街故舊認出她們,最後那人卻悵惘發現,許是時間過得太久,世事變化得太快,曾經她倆都在漢陽名滿一時啊,可如今已似前塵一夢。
「潤……潤福,你們離開漢陽也已十餘年,當今主上早不計過往舊事,不如,你們就在城裡住下,我也好有個照應?」兩鬢斑白,檀園先生卻還是那個檀園先生。
然而她們婉謝了檀園好意,決意先北上探探秀荷再回全州。卻沒想到,這個決定,差點讓她懊悔終生--趕路途中,她們遇上了盜匪,滾下山前為了救她,那人拚著命擋了森冷冷的一刀!
幾乎是抖顫著替那人料理背上皮開肉綻的傷口,她要自己不能多想不要多想畫工郎會不會就此離開她……豆大的眼淚滴在那人傷口敷料上,忍著恐懼也要把那人搶回來。這天地間,她就只剩下畫工郎呀……
不敢數算過了多久,那人終於哼著痛著醒來:「妳……妳沒事嗎?」
一直以為自己是堅強的那個,卻在那人的第一句問話裡崩潰失聲。淚眼迷濛中她才發現,只擁有彼此的她,原來多害怕失去;可是,總有一天她會失去。
「對不起讓妳擔心,我答應妳,一定會好好保重,我,會比妳多活一天。」看著她不解的淚眼,那人虛弱的笑了,不解釋。那人相信她懂。
只是,說過的話,怎就作不得數呢?
過了近半年,傷好了之後,她們終於回全州去,並且作了一個天大的決定。
「娘--」頂上依然稀疏的兩歲小娃兒衝來她送自釀酒的酒肆,「彈琴,旻兒要彈琴!」
孩子身後是一臉無奈的那人,嘴皮上那兩撇鬍子貼的倒是越見爐火純青了。忽而,她便想起記憶裡那只出得起五兩的少年,忍不住的笑。
抱起娃娃,她笑容裡多了些慈祥:「怎不跟隔壁大嬸好好玩兒?跑來娘這。」
娃娃只是扯著她的衣領笑,那人代替回答:「金大嬸好說歹說,旻兒總是吵著要來找妳,不得已,去畫坊尋了我來,把這小子送回了。」
兩年前,她們的大決定,便是一起養個孩子。回全州的路上,她們遇見了被棄的旻兒--饑饉年歲,這樣的悲劇總是層出不窮。襁褓中的旻兒哭得低啞,小小的臉蛋被風吹得凍紅,於心不忍,那人與她決定帶著這個小娃兒一起生活。
「本來我從沒想過,會當一個人的--」那人望著她懷裡吃了羊奶,滿足睡去的旻兒,有些彆扭地說不出那個字。
「我也從沒想過,這一生,除了畫工郎以外,我還會有別的……家人。」她輕輕道,有些出神地看向嬰兒紅撲撲的臉頰。
知道她想起了過去、想起半年前差點失去唯一的恐懼,那人悄悄握住她手:「從今天開始,我們做他爹娘吧。現在,我們守著他、護著他,以後我們老了,換他帶著兒孫,繞著我們吵吵鬧鬧要糖吃。在這個家,誰也不孤獨,誰也不害怕。」
就這樣,養著孩子過日子,旻兒一天一天大了,她們也被歲月染白了頭髮。
一直以為,這樣的生活會終久,那人會一如諾言,守著她,守著旻兒,守著這個家。她總是太相信命運和善的那一面。
秀荷一家趕來探視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中。
「姊姊--」已年過半百,秀荷還是哭得不能自已,倒是要她攙扶了。
「妳哭什麼?畫工郎說過,她會比我多活一天的,她不會食言。旻兒,去喚你爹來,徒兒來了都不知道要快回來招待呢。」
「娘,您別這樣……」十六歲的大男孩紅著雙眼。
「姊姊,申兄已經走--」
她忽爾狠狠打斷秀荷:「不要說出來!」
「娘--」
「姊姊--」
「除夕那天,畫工郎說過上市集賣完畫,買完黑糖餅就回來的……」想到那人竟孤伶伶倒在冰冷的雪地裡,躺了多久也沒人知道,她便心痛得要瘋狂,「我怎麼就……就不知道她病了呢?」
「這不是妳的錯,我們都老了,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的。」秀荷流著眼淚,忍不住擁抱同樣斑白頭髮的她,低聲在耳邊說道,「至少,妳守住了申兄一生都想保住的秘密,送申兄走完這最後一程。」
聞言,為了送走那人而強撐的所有堅強與偽裝,終於在故友懷中全數卸下,她放肆地痛哭一場。
如今,又是多少年過去了?旻兒長大成人,也娶妻生子了,除了旭兒,她們家過幾個月還會再添一新娃呢。正如那人所言,以後換旻兒帶著兒孫,擠滿這屋子,吵吵鬧鬧要糖吃。
她掏掏衣袖內袋,還好媳婦兒記得先替她備塊旭兒愛的黑糖餅,否則她這個奶奶當得可真失職。
「奶奶,快點!」早在門外等不及的旭兒終究還是拉開房門,奔了進來。
「婆婆……」挺著大肚的媳婦兒在門外一臉惶恐,深怕落得責罵。
「沒事兒,」一把摟緊懷裡心肝,寵溺地看著早已啃起餅來的愛孫,「是我人老了不中用,動作慢,餓壞了孩子。」
「怎麼這麼說,娘哪裡老?等會兒還等您表演伽耶琴呢!您那指法可是一絕,這村裡誰比得過您!」眼看她望著孫兒笑,兒子扶起她來不忘獻媚一番,驅走感傷空氣。
她瞋一眼:「你這小子,就會對你老娘貧嘴!」
一家人於是便和樂融融地笑了,相偕走出房門,迎接又一個歲末與新春。關上門前,她回頭看了妝奩旁那人常用的小楷一眼。
「對了,有給你爹準備一副碗筷吧?」
「當然,爹永遠和我們一起。」
如今,我過得很好。畫工郎,妳……看見了嗎?
The End
- 8月 08 週三 201223:16
《風之足跡》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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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妳在苦難之中依然嬌出了創作成績,zzang!! 我喜歡開頭望著髮髻的畫面感,還有最後面對畫工郎說自己過得很好的部份。 而且中間配合著盜匪以及害怕另外一個人沒有其他家人而決定養育孩子的部份 我覺得是很合理又很貼心的設想,而且把兩個人的感情勾勒得很好,給了這份愛情更多的體貼與奉獻感! 以上!(我依然是個認真的讀者XD)
就是因為在苦難中才會想要不務正業!!! 我也喜歡開頭的畫面感 最後說自己很好那段我也喜歡 本來我最後想寫成她一直在等待自己去見畫工郎的那天 但覺得大過年的這樣很晦氣(!) 並且不符合一個有兒孫圍繞的老太太的人生觀(吧?) 我只能說我超愛你的心得 完全抓到我想表達的點 果然是本板深情讀者暨親密小圈圈首爾小隊成員!!!(認證)
這篇從頭到尾滿滿的都是愛啊~ 最後那三句.....好催淚!! (邊推文邊拭淚ing)
我還以為我寫的很殘酷... 噗 其實我還是走在溫柔敦厚的路子上啊~(撥瀏海) 最後三句是敝人刻意為之 有戳到053哭點我真開心XD
夠係瓦! XD 畢竟是人生必經過程 因此,生老病死不算殘酷的安排 也不是053的哭點 (那泥哭啥?) 只能說情緒一直累積而且沒被打斷,最後就。。。(硬要解釋哭點不低!XD) 比如「思念」認定是2D且單向的思緒,透過閱讀反映在當下讀者的心情 Feya刻意為之的安排下 讓丁香的思念變成了3D立體且雙向(有了對話,雖然是丁香自言自語 XD) 前文交待兩人平淡幸福 雖然意外先過世的是潤福 但是從丁香阻止別人說出潤福過世的事實開始 讀者情緒已經開始舖陳(擔心丁香她如何繼續未來的日子?) 到了文末,水落石出 原來是我多慮了(真開心看到丁香活的很好) 同時被丁香對潤福的思念方式震驚與感動到 以及最後一家人對於過年團圓不忘潤福碗筷的舉動。。。 滿滿的情緒被那付碗筷給戳破了。。。 >“<~(蒜泥狠) ﹣﹣﹣﹣ PS (沒意外的話,053年紀好像比泥大) (是說偶一直在外裝細漢,所以就不在這裹公開歲數了 XDDDD) (以上隱藏內文將在5秒後自動消失!)
好長的回應!!! 第一時間看到的時候超開心的啊哈哈哈 我喜歡你說的情緒的累積 但2D跟3D的比喻有點難理解~ 其實換個角度來看 我想說的是在一個漫長的時間向度裡 她們依舊過著平凡安穩,但跟所有人一樣 有生老病死愛恨離別的人生 雖然伴侶走了,但因為有了新的家人 家的記憶以及情感就會延續下去 這也是我想像中五兩能夠擁有的平凡幸福-- 雖然妳不在我身邊,但妳永遠在我心裡 -- 原來是這樣!! 失敬失敬~
一開始讀的時候還不是很習慣跳來跳去的時間軸 直到重讀之後才搞懂是怎麼回事 (只能說我在上海還要很克難的用畫面小小的唉奉讀文章,眼睛都快花了,是否很感人!!) 後來一直不太敢重讀 到現在才敢再次打開這篇番外篇來寫心得 大概是這兩年家裡一直經歷到死亡與病痛 看到結局我真的鼻酸了 如果是幾年前的我,可能讀到最後不會有什麼感覺吧 像羅茱那樣帶著滿腔熱血殉情的愛並不適合五兩 風畫時期的她們也是走過許多一般人無法想像的風風雨雨 足跡時期的五兩就不同了,對我而言足跡五兩是真實來到了人間的一對愛侶 她們對彼此不再只是遠遠的觀望與關心 但是童話故事裡的Happy Ending也不該是五兩的唯一歸宿 所以我很喜歡飛雅不顧犯眾怒(?)的危險寫下這很可能會被五兩迷丟雞蛋的番外篇 就和普通情侶一樣, 小福和香香會生氣會嫉妒會傷心,更重要的是也會單純的為彼此的存在負責,並且快樂。 不過,既然和一般情侶一樣 表示她們也會經歷生老病死 童話故事的結尾總是說「他們從此以後快樂的生活在一起」 然而所謂的生活總會劃上句點,遲早有一方會和另一方先說再見的。 雖然哀傷,但這才是人生不是嗎? 五兩從相遇相知到相守,中間發生多多少少傷心事 甚至到最後兩人以死別收尾 可是她們還是很幸運的和對方一同走過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 (讓我想到當初看黃真伊時,最後她不能和金廷翰在一起讓我超難過的, 我姐卻很語重心長地告訴我:至少他們倆很快樂的度過三年的夫妻生活, 我才慢慢釋懷一些。與其一直關注在失去了什麼,為何不轉變心態看看得到了什麼呢?) 另外,我也喜歡小福先走的設定。 我一直覺得丁香是個非常堅強的女性, 即使小福感覺起來是比較陽剛、男性的一方,丁香扮演的始終是小福的避風港 (畢竟香可是朝鮮大膽女啊哇哈哈哈) 我覺得要是先走的人是香,小福應該沒辦法像香那樣還把孩子養大,直到他也成立了自己的家庭 香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堅強。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這篇是你對五兩的祝福 我相信,這個結局也是最適合她們的幸福。
有開心嗎?噢耶~( <﹣﹣讀者的小小虛榮 XD ) 2D跟3D 不重要 就像泥說的,這裹的五兩始終都是幸福的 雖然平凡,但這一直是這2鍋一直追求的東西啊~ 因為情感有了延續,無論是誰先走 另一個人都必須為了這份使命而堅強活下去 ﹣﹣﹣ (跟樓上寶大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