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九千四百字。我現在不想胡說什麼,頭好暈啊。感謝主席的幫忙以及留言的各位,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拖延回留言的時間啊,只能說實在是長恨此身非我有~囧。
(二十三)
翌日一早,依約定的時間,秀桓早早來到爺爺家門前等著。想著要跟秀荷說些什麼,想著該如何開口,夜裡輾轉反側,憶起的卻都是秀荷昨日冷淡的神情。原本昨天就想提起的,要秀荷回平壤的家去,別讓父親拖著病後不再硬朗的身子,每年這樣長途奔波往返。秀荷離開後,父親沒多久也開始了平壤全州兩地跑的日子,儘管崔府依舊人來人往,但他就是覺得崔府變得好安靜,一點也無法習慣。走進崔府大門,再也沒有誰會從一旁飛奔過來笑著迎接他;行過前院簷廊,恍惚間還以為誰會拎著畫在那兒等著討賞,可結果總是教他失望。
是他自己選擇的,所以儘管心痛儘管失落,他也不怪誰。可是,為什麼他的選擇,卻害得秀荷要拋卻故鄉、拋卻一切,獨自在外飄盪,讓整個崔府家不成家?要說他自私也好,這一趟來,他的確抱持著私心:就算他們永遠只能是兄妹,至少也要讓秀荷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他才能安心。然而,昨天見著秀荷與爺爺奶奶親熟的互動,他又踟躕了-這些年來,秀荷在這裡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如果她離開了,那麼,爺爺奶奶該是多麼傷心?
無論怎麼做,好像都沒有兩全的方法呀。或者,乾脆換他拋卻平壤的一切,也搬到這裡來?但是,那怎麼可能?如果塵世種種可以說放下就放下,人又何來萬般苦惱?想著想著,他不禁蒼涼一笑。
「哥,你來了。」身著素色衣衫,頭戴外出氈帽,秀荷走出門口,嗓音矜淡,「你想去哪兒?」
腦中思緒紛亂,直到聽見叫喚聲他才回神:「這裡我不熟,妳決定就好。」
「那麼,去金山寺吧。」已經是春天了,山裡的櫻花是不是也到了綻放的季節?
「不用跟著我們,你先回去。」向秀荷頷首,秀桓轉頭對隨行護衛說著,命令的口吻像說了千百遍般自然。
秀荷一旁看著,不發一語。也不問哥哥到底想和她說什麼,她只是靜靜的看。看數年不見的哥哥,褪去溫雅儒士服裝,換穿上等絲綢布料裁製的華麗衣裳;修長的手指間曾經一無長物,如今戴上耀眼翠綠的玉扳指,看起來貴氣逼人。
她低頭望望自己一襲簡樸素色衣裙,自嘲笑了-都過了這些年,哥哥已是崔氏商團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穿著打扮自然得像個大商團的行首。不只是外在的改變,哥哥連說話語氣都變了,從前待人那種不分上下的和藹謙遜,而今早不復存。哥哥…變了好多呀。但是,她何嘗不是變了許多?不用他人說起,她也明白自己這些年的變化。或許,早在哥哥決定為崔氏而捨去個人私情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走上了屬於自己的改變之路。
走往金山寺的時候,她刻意和哥哥拉開了行路的距離。其實仔細回想,除了去安國寺那次她與哥哥曾經並肩而行之外,大多時候他們都是一前一後地走著-儘管方向一致,也不見得走在一起,更別說,最後他們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是否在久遠久遠以前,生命就已給過他們某種默示?只是當時她太天真,以為只要努力往前跑去,就能追上那個企及的背影,沒有看懂他們之間,其實有著跨不過去的距離。
沿路櫻花被風吹落,一陣陣飄落的花瓣像是雪雨。這景象好熟悉啊,倏忽間她想起了那個飄起漫天大雪的佛寺午後。然而,一切都改變了:這裡是全州,現在是春天,而她與哥哥之間,橫亙著長長的三年。昨夜回去後她反覆思量著:就算哥哥來了這一趟,眼下的一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她又何苦再陷入混亂?不如什麼都不要想,就當作單純的家人會面,聽聽他想說什麼吧。
一早,製紙作坊的機器匡噹作響,學徒們認真地照著步驟將紙漿平均鋪倒在壓縮機上,放入特殊的花紋後,再鋪墊一層紙漿,以模具壓平。
門口,潤福遠遠走來,就看見爺爺正跟學徒們討論著什麼。
「爺爺,我來了。」
「喔,潤福啊,你快來看看。」爺爺聽見叫喚,轉頭看是潤福,歡快地招手,「壓縮機改良之後,不但能製成特別厚的紙張,加入了原本窗紙花紋的技術,就能夠省去一層一層糊紙的人力,還可以做出很多不同的花樣呢!」
「真的嗎?爺爺您真的研發出製作多層次窗紙的技術了?」潤福一聽,大感興趣,連忙湊上前一看。
來到全州之後,託秀荷爺爺的福,找了一間離爺爺家不遠的房舍,讓她與丁香能夠安居此地。而後,她照樣在畫市裡賣畫掙錢。自從脫離危險之後,她又開始使用蕙園落款-說也奇怪,崔府大火之後,她的寢房與畫室燒得傾頹倒塌,可檀園老師當年送她的玉石落款儘管變得焦黑,卻無損傷。但即便如此,沒有了崔老爺生意手腕的炒作哄抬,想要靠賣畫維生委實有點困難。
之後,她便去爺爺的製紙作坊幫忙。一開始只是做些入門的工夫,沒多久她即發現,作坊裡使用的技術比漢陽或平壤來得原始而費工,往往費了大半天力氣,得到的成果卻不如她預期。想起父親徐征過往畫在紙上的那些機器-尤其是揭穿父親命案真相那個作坊裡使用的壓縮機,正是父親關於製紙絕佳的發明呀。趕忙把這個構想告訴爺爺,幸虧爺爺不是守舊的人,對於她的構想很有興趣。不過,當時父親那本畫有各種發明的冊子被她留在漢陽小屋裡,於是她只能憑藉記憶所及,與爺爺一次又一次測試,終於做出第一台可以用來壓乾紙漿與分離紙張的壓縮機。
只是第一次的成品過於笨重,單人無法輕易使用,之後她又與爺爺不斷改良,重新設計了一款輕巧而且精細的壓縮機。有了壓縮機之後,作坊裡製紙的速度更加快速,也研發出新款的紙張。後來,有鑑於一般人家也想擁有具特殊花紋的窗紙,卻又請不起糊紙工匠,爺爺便想著,或許他們可以開發出本身已具花紋的紙張,無須再一層一層的糊紙、黏貼花樣。先前試了幾次,總是棋差一著,沒想到她告假幾日再來,爺爺便已成功了!果然,製紙這種技藝,還是需要長年的經驗與純熟的工夫做為後盾,不能只依賴新技術呀。
「你看看,這是已經製成的窗紙,怎麼樣?」爺爺拿過一疊各種不同樣式的紙張,遞給潤福。
「厚薄適中,而且花紋壓得相當平均,簡直跟一般用來糊窗門的素紙沒什麼兩樣,可是,卻又有著精巧的紋路,很是討喜,太美了。」潤福由衷稱讚,而後像是想起什麼,從懷中拿出一張圖,「對了爺爺,您看要是把『取水』改良成這樣,成嗎?」
接過圖紙,爺爺一邊比畫一邊念念有詞。
「取水」也是父親當年的發明之一,造型猶如水車一般,不過她與爺爺想把「取水」設計得更小一些,以利作坊直接導引水源,不用再從井邊一桶一桶的提。
「成!待會兒我就拿去跟木工商量商量。我說,你這孩子…不對,你都有媳婦兒了,瞧我老胡塗,總把你跟秀荷都當成孩子。總之,很是了不得啊!除了畫那些風俗畫作,沒想到你對設計工具、繪製精密的工具圖解也頗有一套功夫,真是幫了爺爺的大忙!」
「別這樣說,我不過是改良父親的發明而已。」過了這麼久,還是不習慣爺爺奶奶這種直來直往、有話就說的個性,面對爺爺的讚賞她赧然地摸摸鼻子。
之後,爺爺找了木工來,他們一行人便開始討論「取水」的製作。忙著忙著,直到奶奶送來午飯,潤福才驚覺時間推移的速度之快。
「我說潤福啊,一早就看見丁香忙進忙出地在熬漿糊,你們要換窗紙了?」奶奶一邊拿出食盒,一邊說道。
「啊,您不說我都給忘了!」潤福拍掌,轉向爺爺,「爺爺,請賣給我一些窗紙吧,趁中午我拿回家,待會兒丁香就可以換上新的了。」
「這樣嗎?不如,這批新做好的花紋窗紙就送你吧!換個新花樣多好。」爺爺爽朗說著,起身回到作坊屋內拿東西,「對了,這給你。」
潤福接過滿手沉甸甸的錦袋:「這是…本月的月給?不過,爺爺您是不是算錯了,這數目不對呀-」
「你這傻小子,爺爺要給你多少,你收便是了,囉嗦什麼!」奶奶邊吃著飯,斜睨潤福一眼。
「咱們作坊有了這壓縮機之後,製紙速度快了很多。加上新窗紙研發成功後,紙廛已經說好,要向咱們大量訂製窗紙呢,這都是託你爹與你的福。所以這些錢,你就安心收下,那都是你應得的。」爺爺微笑著解釋。
「是嗎?既然爺爺這樣說,那我就收下了。」長年相處下來,潤福熟知老人家脾性,爺爺奶奶因著秀荷的緣故,也把她和丁香當成孫輩孩兒般親切對待,總是藉故送她東送她西的。剛開始她還會覺得不好意思而婉拒,沒想到卻讓奶奶大為光火,從此以後她知道,只要笑著接受爺爺奶奶對她的好便是;只要把老人家當成真正的祖父母孝敬便是。
「對了,不是要糊窗紙嗎?你還愣在這兒做什麼?」奶奶看向潤福,皺著眉頭,「我說,你作為一家之主,糊窗紙這種活兒怎麼能只丟給媳婦兒一人去做?老頭子,下午沒什麼事吧?」
「喔?」不明所以,但爺爺很是習慣老伴這種突如其來的作風,「下午嗎?應該沒什麼事,本月要交付的紙張昨日都交了。」
「那麼你讓潤福回去,幫幫他媳婦兒的忙!」奶奶兀自做了決定。
「耶?」她之前才請了好幾天的假…奶奶也太率性而為了呀。
「也好。我待會兒想跟去挑選製作『取水』要用的木材,反正作坊也沒什麼要事,潤福你就回去幫忙糊紙吧。」
離開了作坊,潤福並沒有直接回家,反而往市集走去。拽著近日畫好的一批畫作,她走向熟識的畫市。賣出畫作後,她正要回去,又被一旁小攤給吸引。看到剛出爐的黑糖餅冒出熱氣氤氳,想著丁香喜歡,她便買了幾個。
想像她帶著黑糖餅提前回到家,丁香看了該有多麼欣喜,她的唇角就蔓生出無限笑意。
「丁香,丁香!」才走到家門前院,她便迫不及待叫嚷著,「我回來了!我說,要黏窗紙的漿糊放冷了吧?」
「喔,妳帶回窗紙了?漿糊都已經準備好,擺在屋裡呢。」,屋裡傳出動靜,接著便見丁香提著裙襬快步走至前院,「對了畫工郎,妳來得正好,家裡來了一位稀客。」
「稀客,誰呀?」正要把懷裡黑糖餅拿出來現寶,聽丁香一說,她才發現門外樹下停了一匹馬。往屋內一看,一個熟悉的人影朝她們走出來,「檀園老師!」
走到山寺入口,秀桓回頭看了身後人兒一眼。卻見他腳步一停,她也跟著停了。還是不願意和他並行嗎?她是不是…還在怪他?午夜難眠,他偶爾會想起那時候,當他決絕說出要娶具希真,秀荷從一臉的不可置信,轉成質疑、轉成傷心,最後變得冰冷恍惚的模樣。他從沒看過那樣的秀荷。記憶裡的她,一直是笑臉迎人的,儘管被他喝斥,也只是倔強地不發一語,等他別過身才讓眼淚滑落。可是,他卻用他的選擇,在秀荷心上重重劃了一刀,殘忍地毀壞了她的天真單純。表面上秀荷成熟了,收起過去那些孩子氣與任性,然而他心裡明白,一切都是他,是他把秀荷變成一個即使笑著也嗅得出悲傷氣息的人。
山寺小徑偶有人煙,紛起的腳步聲聽起來倒是沉靜。兩人各懷心事走著,來到佛寺殿堂。木造的彌勒殿有三層法堂,內外相通。他與秀荷入殿膜拜,各就一個蒲團兩人跪坐,對著堂上自在和喜的佛低語傾訴心中的煩亂紛雜。這一回,他求什麼?取得官職,壯大崔氏,他很富足了,什麼都有。衣食無缺,受人崇敬,還有什麼不滿足?但或許,他最該求的,是心裡的平靜。
他不快樂。赴清使節團上他多次有良好表現,備受其他大人們的稱讚,可是他不快樂。崔氏投資紅蔘蒸包的商務蒸蒸日上,成功獲選為官派使節商團,終於把惡意挑釁的高氏一舉擊敗,可是他不快樂。娶得美麗聰慧有手腕的具希真,獲得岳丈的鼎力相助,他做什麼都如虎添翼,可是他不快樂。
原本他以為,他可以藉著忙碌來分散割捨秀荷後的心痛。但是他忘了,再怎麼忙碌,也有空閒下來的時候。那個當下,他就得忍耐著,任由無邊孤寂蔓延,啃噬他的內心。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步入瘋狂或毀滅。於是他和自己訂下一個期限:把崔氏帶上軌道,事情告一段落後,他要來見秀荷一面。為了這個希望,他拚命努力,無數次壓抑著想要拋下一切的衝動,只求再見秀荷那天,至少他沒有對不起他當時的選擇。
然而,終究是他太天真。怎麼能以為…在他那樣傷害秀荷之後,在傷痛過去那麼多年、早已結痂成疤之後,秀荷還會懷抱著和他一樣的思念?
可是怎麼辦?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多看她一眼,還是想再聽她用往日雀躍的語調喊他,還是想在崔府的每一個轉角默默期待,下一刻她就出現在眼前。
步出大殿,往一旁石塔走去,他還沉浸在那些紛亂心緒中。忽然,背後傳來叫喚。
「哥,等等我!」急促的語調多麼清快,彷彿從過往不知憂愁的年歲傳來。
他猛然回頭,卻見身後的女子叫喚的是別人。不是她,秀荷沒有跟上來。
視線往回逡巡,只見秀荷站在正殿外,出神地看著殿中彌勒。她站立的姿態那樣孤絕寂寥,彷彿這天地間只有她一人遺世獨立,彷彿她身邊一切全不存在。山寺再能滌淨人心,也無法把她拉出那個沒有人能靠近的世界。
往事突如其來砸入他腦海:那個冬天他也曾和秀荷在莊嚴佛寺裡,各自許下希望對方康泰安好的心願。那時候他起身正要離去,秀荷拉拉他袖子,要他在外頭等等,說她一會兒就來。他等著等著,等到了她帶著清淺笑意朝他走來,然後他們一起在寺院裡用了簡樸的齋飯。秀荷笑著用手指拂去他頭上雪花,秀荷從懷裡拿出一個玉珮遞給他……往事歷歷在目,當時那樣歡悅的記憶,現在想起來卻教他鼻酸。
(待續)
- 9月 29 週二 200923:50
風畫補恨:〈風之足跡〉23(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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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內線頭香來也!!! 首先,恭喜作者大人! 賀喜作者大人! 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 風之足跡來到二十三集啦!!!(啪啪啪啪啪~加放煙火) 這三天來完全可以感受到作者大人的痛苦呀XD 二十三集真不虧將是邁入最終的大魔王 讓作者大人一直處在自溺的情緒裡 又要不時跳脫情緒去當沒人權的乖孩子 真是非常辛苦您了~! 是說這集已經開始醞釀悲傷的情緒了 大小崔的悲慘結局看似已成定局 雖然有時候會覺得大崔很自私 不過同時也是相當同情他的~ 再說一下這裡令人激賞的好爸爸老崔先生 為了崔氏而選擇犧牲兒女 看來對他而言也是相當痛苦的 作者大人短短數語就道盡老崔心酸 真是讓主席我看得十分同情呀!~ 噗噗 再說說福香線 他們已經是這集哀傷情緒底下唯一的歡樂泉源了 在這裡不禁再度讚賞一下作者大人的認真 雖然和傳統製紙工業不熟 不過看得出來作者大人下了一番苦工研究 請在這裡讓我致上深深敬意! 看來馬上就要結局了~其他的話留待結局頭香再說吧XD
哈哈哈哈哈 主席好快的手腳!!! 於此同時也寫出超長頭香,真是太感人了~ 話說二十三集的情緒真是悲苦到爆 偏生在寫二十三的時候必須上演出「我是個抓馬人」的情境 上一秒還在邊寫大崔邊哭 下一秒看時間到,立刻上演返回母校探望恩師的行為 真是太跳痛了~ 如此跳痛之下,還可以把二十三集寫出來 這種情懷真是讓人感動落淚啊!!!(自賣自誇是怎麼一回事XD) 其實我這幾天反覆回想大小崔的段落 依舊會被悲從中來的想哭柳 只能說這段真是太悲傷了 誠然是補了一個舊恨,添加一個新愁 不過,老崔那個段落幸好有聽從主席的 把他塑造成一個好父親 讓整個悲劇感更加深刻~ 至於福香線 我真的非常樂於見到她們從此平淡生活 俺為了她們魂牽夢縈了快半年 也是時候收進心裡了,噗 至於傳統製紙工業 其實是因為我大四文獻學的時候有去參觀手工製紙 順便自己做了一番 以此為推想,科科
本來已經意識模糊不清的腦袋 在看到"完"字後整個清醒過來 恭喜終於功德圓滿地完成作品了!
XD howkey好晚睡啊!! 我看到「完」字出現的時候也有種終於得道升天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