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依然是在金山寺哩,話說我覺得這樣斷開情緒都斷了,嘖嘖。





        看著秀荷如今更顯清麗卻冷然的側臉,他再難克制內心多麼想說出的一句。

        「秀荷-」

        她側首望向他,只是無語。

        「回家吧。」他深深看向秀荷,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妳出來的夠久了,我們…回平壤吧,那兒畢竟是妳的家。」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恍然未覺哥哥走遠了又繞回來,忽然聽到他開口,秀荷一愣。

        所以,這就是哥哥要說的話?一路上沉默不語,迂迂迴迴地走到這兒,就為了跟她說,要她回家?

        就算平壤曾經是她成長的地方,但時隔三年,一切早都有了變化,就算回去,那兒還是她的家嗎?更何況,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習慣了全州的生活,習慣與爺爺奶奶相伴,習慣爹每年有大半的時間長住於此,習慣沒事就去找申兄與丁香姊姊。如今她再回去,面對哥哥與具希真出雙入對,她該如何自處?

        於是,面對哥哥的問話,她只是搖搖頭地拒絕。

        「為什麼?」他不解,急急要問一個答案。

        他分明清楚,她不回去的理由是什麼。何必還要苦苦追問?

        「我沒有任何理由回去了,不是嗎?」心裡的話終究還是脫口,話語溢出唇邊她才驚覺其中含藏的情感太過,急忙補上一句,「總之,我現在這樣很好。」

        聽出她的欲蓋彌彰,秀桓心痛難抑,為什麼…他們會走到這一步?

        「如果,當時我沒有做那樣的決定;如果,我作了另一種選擇,那麼…我們現在會怎麼樣?」幾近囈語的自問,他垂下目光沒有看她。

        明知這種假設性的問題從來不會有答案,他還是不免揣想,假如…假如當時他沒有做出放棄秀荷的決定,現在的他們,是不是就不用苦苦壓抑對彼此的思念、天各一涯地度過沒有對方的每一天?

        「現在說起這些,又有什麼用?」秀荷冷冷說著,抱著和他迥異的心思,「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這世界上沒有如果,哥不明白嗎?」

        為什麼,現在要來跟她說這些?為什麼過了那麼久,才表達出對過往的戀戀不捨?那些留戀過去的語氣像利刃,被哥哥毫不自覺地劃向她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除了疼痛難耐,更多的是生氣。

        為什麼,在她需要答案的時候,哥哥選擇迴避,然後等到回不去了,才說出那些遲來的心意?

        為什麼,哥哥那麼自私?

        選擇挽救崔氏而放棄她,其實她並不怪哥哥。因為改換立場,她最終也會選擇守護崔氏、守護爹一生的心血與崔氏所有人的生計。可她始終介意的是,哥哥從沒開口對她說出他的真心意。

        該說的話如果不能在正確的時機說出口,那麼,就該讓它永遠塵封在心中。

        「秀荷-」

        「這些就是哥哥要說的話?」帶著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秀荷冷冷轉身,「夠了,就說到這裡吧。時間不早,哥哥該回客店去了。」

        望著秀荷明顯不願多談的冷漠神情,有股酸意湧上他眼睛。

        他終究…來得太晚太晚了吧?儘管秀荷仍舊是他心上永恆的美好,但卻是再也回不去、更無法憑弔的過往了,對嗎?



        匆促別過哥哥,回到爺爺家後同爹打了招呼,秀荷便匆匆走入寢房。

        回來的路上她越想越難釋懷,哥哥這番來全州,就是為了問她那些沒有結果的問題?

        所以,哥哥的意思是,其實他當時也曾考慮過放棄一切,選擇跟她在一起。只是,他最終選了崔氏,而他現在後悔了?

        如果哥哥那時曾經對她坦白,說他心裡有她,或許分開之後她仍會傷心難過,但至少心裡是踏實的;至少那一段他們互相喜愛的日子,曾經真切存在過。可是,他這時候才來說如果,又算什麼?對的話在錯的時機說,結果還是錯的。世界並不會因為誰說了如果,就能倒轉成他們想要的模樣。他這麼做,現實中的一切還是存在,不會有任何改變。而且,哥哥已經有妻室了不是嗎?時過境遷,現在才來說這些,不就是背叛他的妻子,同時也把她變成讓另一個女人傷心的罪人?為什麼,哥哥要這麼做?為什麼,當初下了決定以後卻不好好的過日子-每個人做不同的選擇就要付出不同的代價,儘管傷痛儘管折磨,也該好好的走下去,因為,這就是生活。

        這些年過去,難道哥哥還不懂嗎?想到這裡,她再難平息心中惱恨。



        眼看荷兒沉著一張臉走回房裡,崔世景長長嘆息。

        想起桓兒來全州前,曾向他說過,想把崔氏大行首的位置,交棒給李執事的兒子英燦。

        「這些日子英燦跟著我四處奔走,對於崔氏的所有商務都嫻熟於心。他是個信得過又有領導手腕的人,之所以一直把他帶在身邊,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接下大行首之位。」

        如果是英燦接手,崔世景倒沒有太大意見。畢竟英燦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況且有李執事在,相信其他執事們不會反對。

        「那麼,往後你打算做些什麼?」

        「待英燦熟悉行首位置的大小事務,我想請調到其他地方。」

        這麼說,連桓兒也想離開他了?桓兒的表情如此空無,再沒有往日那副沉穩自信的模樣,教他看了好是傷懷。

        自從荷兒離開以後,桓兒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吧?外人看見的依舊是英明幹練又沉著的崔秀桓,只有他心裡清楚,桓兒變得更加沉默,得空的時候就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不與任何人接觸。

        荷兒也是如此。她的笑容明顯少了,即使笑著也帶著輕輕淡淡的哀愁。

        他到底對他的孩子們做了什麼?把崔氏放在第一位,希望擁有安穩不虞匱乏的生活,他的初衷不都是為了荷兒和桓兒?可是,守住了崔氏,保護了所有人,最後卻讓他心愛的兒女心痛流淚。為什麼會這樣?他想當一個大公無私的人,卻讓他的孩子們痛苦至今,說起來,他根本是一個自私又糟糕的父親吧?

        無法守護家人,憑什麼能守護整個商團?終究,他還是錯了呀。深深的無力與虧欠感攫獲住他,教他無顏再對荷兒與桓兒要求些什麼。



        前院裡,潤福與檀園盤腿坐在大桌上,丁香從屋裡端來盛著茶點吃食的小桌。

        「不用那麼麻煩,我只是順路來看看妳們,待會兒就要走了。」見丁香忙進忙出,檀園趕忙推拒。

        「老師你就多坐一會兒嘛,難得來這一趟。」潤福笑道,看著丁香從灶上火爐夾起烤得發紅的石釜,趕緊上前幫忙接過,「順便嚐嚐這兒遠近馳名的石鍋拌飯!」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我哪有客氣的道理!」其實他只是說說客套話而已,老遠來這麼一趟,主人都有心招待了,他又何必故作姿態地推辭。

        看著燒紅石釜裡滋滋作響的米飯與拌菜,陣陣香氣讓人食指大動。等待釜底米飯烤成香噴噴的鍋巴,檀園接過黃銅湯匙,並不急著開動。

        自從三年多前平壤一別,檀園回到圖畫署,便與兩人暫時斷了聯繫。後來宮裡風波稍微平息,他才從全老爹那兒得知,潤兒與丁香搬來全州定居。這些年他一直想來探望潤兒她們,偏生他深獲主上寵愛,官職可說是扶搖直上,相對地自由時間卻也大大縮減。直到近日他有要事來全羅道,方才得空來看看他心上始終牽掛的兩人-不只是潤兒,也包括丁香。

        自從決意讓潤兒與丁香成婚,回漢陽後左思右想,忽而某日他便豁然開朗:愛一個人,不就是希望她能過得快樂?他早知丁香一直是潤兒放在心裡的人,而潤兒最後的選擇是丁香,那麼,就讓他退一步吧!把這兩人都當成他思念牽掛的老友,各自在遠方生活著,心裡即使掛念對方,可就算很久不見也能好好過日子。

        是了,就算只是一張畫紙,也可以融近多種角度的畫法,他又何苦執著於得不到的情感?他可是人人稱道的放曠藝術家呀!想開之後,天地變得多麼遼闊,不專注於自己的悲傷,就能感染更多他人的歡笑。

        一邊吃飯,一邊笑談著別後種種趣聞,時間便悄悄自笑語間流逝。

        「對了,方才我在屋裡等妳,看到了幾幅畫,風格與早先很是不同。」檀園道。

        「老師說的,可是掛在主屋裡那些畫作?」潤福微笑著解釋,「那些不過是遊戲之作,我畫著好玩的。」

        「可依我看,那分明是妳如今自在心境的寫照呀!」檀園咧嘴笑著,眼神盡是讚佩,「迥異於妳過往細膩銳利、講究色彩斑斕的畫風,這些畫作使用極為簡單的筆觸與色調,寥寥數筆依舊能勾勒出畫幅人物的情意與平和安詳的意境,真是不簡單哪!」

        「說到這個,早先在平壤的時候,我學老師那幅〈古努遊戲〉,使用新的手法也同題共作了一幅畫,不過,好像很不受畫市青睞呢。」潤福說著,憶起過去那段得失心極重的日子,多虧丁香把她點醒,她才能自在遊走於商業與藝術之間,找到兩者之間的平衡點,「可我後來想開了,既然畫市喜歡原先那種畫風,我也不討厭,繼續畫下去又有何妨?另一方面,我還是可以畫我喜歡的這種遊戲之作,就算沒人欣賞也不要緊。」

        「妳變了很多呀,潤兒。」轉頭看向她,檀園笑著,笑意中不無感慨,「可是,這是好的。藝人必須有超脫塵俗的一面,但又不能遠離生活-脫離現實生活的創作,是無法感動人心的。妳還記得,妳跟我說過,『畫畫就是思念』嗎?其實繪畫不只是思念,更是生活,是呼吸,是天地間俯拾即是的一切。妳現在的畫作,已經呈現出這樣的體悟,真是太好了。」

        就著牆上〈戴氈帽的女人〉與〈曬衣服〉等畫作他們又討論了一番,直到夕陽西斜,檀園想起還得趕去他處,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晚飯過後,潤福與丁香協力把舊的窗紙拆下,糊上爺爺送的花紋窗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然後潤福去燒水,丁香準備好沐浴用的大桶與潔淨的香花,用熱水與芬芳洗滌一天的勞動與疲憊。

        天氣變得熱了一些,有時候晚上還會降下大雨,閃電劃破夜空,伴隨陣陣雷聲。不再像冷天那般,為了避免著涼而各蓋一條被,此刻兩人在同一個枕榻之間,感受著尋常生活的靜謐。

        「早先畫工郎還沒回來的時候,檀園先生說到,現下漢陽裡也有了照顧他的人呢。」丁香說著,泡過熱水之後躺在溫暖的被子裡,連聲音也顯得慵懶。

        「是嗎?真是太好了,」明明泡過一樣的香花玉露,怎麼丁香身上就是有一種獨特的香味呢?潤福不動聲色地偎近丁香,「不管日子曾經多麼驚心動魄,終究還是要回歸平靜呀。」

        「對了,聽說崔少爺這回跟著崔老爺一起來了全州,妳見到他了嗎?」察覺畫工郎的靠近,她無聲一笑,乾脆把頭枕向畫工郎肩上。

        「倒是沒有。不過,我聽奶奶說,崔少爺找了秀荷去走走,說是有話同秀荷說。」說到這個她便憂愁了,想起這幾年來秀荷的改變,總教人止不住的心酸,「事已至此,崔少爺又要向秀荷說些什麼呢?為什麼這麼多年以後,還要來擾亂秀荷,我真是不懂。」

        想到秀荷總是落落寡歡的神情,丁香也不禁黯然:「每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旁人無法理解的痛楚與苦衷吧。秀荷本來是那麼開朗的孩子,這三年來卻從沒看見她真心歡快的大笑過,真是讓人不忍。說不定,她其實也在等崔少爺來把話說清楚,把心裡的結解開。就算事情沒有改變,至少落得心裡舒坦,她才能好好地把過去放下,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思量著秀荷與崔少爺之間的糾葛,又想起自己與丁香、與檀園老師之間,從一開始的相互糾結,到最後終歸於平靜。感嘆之虞,潤福也不免慶幸。

        「比起來,我們真是幸福很多啊。」擎起丁香的手放在臉龐依偎嗅聞著,這是她這幾年下來養成的睡前習慣,說是要這樣才能安心入眠。丁香也寵著她,任由她呼吸起伏帶來暖暖的搔癢,久而久之,她若忘了這親暱小習慣,丁香反而睡不著。

        「嗯。」感受著畫工郎平淺的呼吸,一天的勞動經過溫暖被窩的催化,丁香已是昏昏欲睡。

        沒有再說話,黑暗裡依舊看得見丁香閉上雙眼毫無防備的睡著模樣,她輕輕微笑。

        安心睡吧。她在心裡悄悄說著。

        走過風風雨雨,她才明白,波瀾壯闊的人生也許美麗但她並不期待。每天睜眼閉眼,都能看見她心中最美好的那個人;她所嚮往的,不過就是現在。


【申潤福畫作,〈戴氈帽的女人〉,取自《眼目與眼福》畫冊。】


【申潤福畫作,〈曬衣服〉,也是取自《眼目與眼福》畫冊。】



──

備註:

1
、沒有備註。

2
、詳細情形請見下集備註。
2009/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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