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太多了愚笨的無名負荷不來,只好再次分成上下篇。





        這幾日丁香分明躲著她。每每潤福想去找丁香說些什麼,總是尋不著人,在簷廊上碰見了,丁香也是託言有事,便匆匆別過她身畔,那瞥過她的眼神滿是冷意,教她找不著曾經深深凝望她的熱切與專注。潤福只能看著丁香離去時孤絕的背影深鎖眉頭-明明兩個人就在同一個屋簷底下,為什麼中間的距離卻像隔著千座萬座大山一般,感覺如此遙不可及?

        畫室裡,潤福對著空白的紙張發呆,為了丁香的事情心煩意亂,以至沒有發覺手中毛筆的墨滴濺在畫幅上,暈染開來。

        「申兄!」門外傳來秀荷由遠而近的叫喚聲,接著便看見秀荷神色慌張的跑進畫室,「那個,朴、朴大娘她來了!」

        「朴大娘來了?是來找丁香的?」

        「不是的,她在偏門等著,說要找你。門人不清楚狀況,幸好我經過了,請她候著。朴大娘好像有什麼事情呢,還要我先別跟丁香姊姊講。」

        聽聞此言,潤福帶著滿心的疑惑,來到偏門,果然見到朴大娘一臉憂色。

        使了個眼色要秀荷迴避,潤福與朴大娘走到偏門外牆:「大娘,聽說您急著找我,發生什麼事了?」

        「唉-」朴大娘嘆了口氣,像在尋思如何開口,「東石他…東石那孩子,從黃海道回來了,沒看見丁香,跟我急得呢!」

        潤福一聽,臉色大變,趕忙要朴大娘說清楚。

        原來全氏父子往黃海道探病去,沒想到那親戚不久就病逝了,全老爹還留在當地幫忙治喪,可東石心繫丁香與酒肆,與全老爹商量之後,便提前趕回來了。誰料到一回來,卻遍尋不著丁香。一問之下,知道了丁香不堪金大德騷擾,因此長住崔府的緣由,氣得跳腳。本來打算直接上崔府要人的,經過朴大娘說明丁香是由潤福帶走,才忍著沒跑來。可丁香當初畢竟是由檀園先生囑託給全氏父子照顧的,因此無論如何東石堅持要跟潤福見上一面,好好談談。

        明瞭東石對丁香懷抱的感情,怕他一來崔府找人,便要起爭執惹出亂子,朴大娘只好親自跑這一趟。

        「也是時候,把你們三個人的問題,好好解決了吧。」朴大娘說著,「大娘是指,東石和丁香假婚約一事。這事兒總不能永遠懸在那裡,不去面對呀。」

        潤福聽罷,沉吟一會兒,決定和朴大娘去一趟。是呀,該來的事,總是會來,該解決的,也該好好解決。本來她就掛心這件事,煩惱著全氏父子不知何時才回來,正好上天給了這樣的機會。



        仔細看了全東石,才發現他是一個多麼高大的男子。比一般皮膚白皙的朝鮮男子來得黝黑,長年勞動之下手臂顯得孔武有力,頎長的身高帶給人莫名的壓迫感。潤福走往酒肆的路上,原本想著,應該先向全東石道謝,關於前一陣子對於丁香的照顧。然而,一看到全東石面色不善地等著她,潤福心中不由得起了嘀咕。

        遠遠看著朴大娘與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向酒肆走來,東石還心想,是不是搞錯了?等大娘為雙方介紹一番後,他便禁不住地想皺眉:眼前這小矮個兒,就是丁香日日夜夜在等待的人?還以為,那樣美麗的丁香放在心上珍視的人,一定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英偉男子。多少次他想著,如果哪一天,丁香終於等到她要等的人,他一定要笑著揮手祝福,把丁香送到那人身畔。可是他怎麼也沒想過,丁香愛著的人,竟是這樣一個扁薄如紙的傢伙。

        「初次見面,敝姓-」

        潤福才剛開口,東石也跟著說,截斷了潤福未說完的語句。

        「你就是檀園先生說的那個年輕畫工?」一想到丁香為潤福掉過的眼淚受過的苦,東石就難以好聲好氣的說話,「是你把丁香帶走的?」

        這人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不過初見面,竟然這麼沒禮貌!面對這樣的東石,潤福頓感怒意,但念在丁香所受的照顧,還是忍著不吭聲。

        「是。這段日子以來,多謝你們對於丁香的照顧。」

        「你現在,是崔府私畫署的畫工?」

        「不是的,我沒有受雇於私畫署,只是借住在崔府裡。」關於她隱身在崔府裡避著、順便教秀荷作畫一事,她不想多談。

        「所以,你以後打算怎麼照顧丁香?」這麼說來,潤福連個工作也無,又寄住在崔府,難道,這人打算一輩子帶著丁香寄人籬下?「沒有個棲身的屋子,沒有個謀生的辦法,你要怎麼給丁香安穩的生活?」

        眼看東石儼然以丁香保護者自居,又想起幾次看到東石望著丁香的眼神,是那樣充滿愛意與憐惜,潤福心中一堵,再難掩飾她的怒氣:「我感謝你與你父親這幾個月對丁香的照顧,可並不代表我能容忍你說話如此無禮!丁香,是我的女人。我和她的事,不勞你費心!」

        本來近日與丁香之間的事就已教潤福無比心煩,誰知道上天好似還嫌不夠,派了這個全東石來添亂!即使東石高她許多,但此刻她無所畏懼的瞪視著眼前男子。

        在不遠處觀望的朴大娘看到苗頭有點不對,趕忙走過來陪笑。拉開劍拔弩張的兩人,朴大娘要潤福先回去,東石這邊讓她來說說。



        一回到崔府,潤福越想越氣,也沒多想,就闖進丁香房間。

        正拿著針線縫補衣裳的丁香被嚇了一跳,手裡針險些扎到手。見到來人是潤福,便又低下頭,看也不看道:「有什麼事嗎?」

        看丁香依舊一副疏離態度,潤福再難忍受:「妳看著我!」

        察覺到潤福話語裡的怒意,丁香放下手裡針黹,卻是不改冰冷神情。

        「我剛剛,去見了全東石。他提前回來了。」

        「所以呢?畫工郎是在暗示我,也該回去酒肆了?」聽見東石哥回來、畫工郎還去見了他,丁香心裡一跳。但想起這幾日與畫工郎的冷戰,便不由自主地說出挑釁的話。

        「妳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見丁香這樣漠不關心地說著要離開的話,潤福又氣又著急,抓住丁香手臂,「我說過,這輩子不會再讓妳離開我!」

        儘管在氣頭上,聽了潤福這樣堅決地說著,丁香心裡有個地方悄悄的鬆動,想起了方才秀荷來跟她說的一番話。



        其實畫工郎才剛出門一陣,秀荷便跑來跟她說大娘來過的事。

        看出她與畫工郎這陣子的彆扭,秀荷再難忍住話:「丁香姊姊,妳不要再生申兄的氣了好不好?」

        還是想避開這個問題,她顧左右而言他:「我說,妳右手受傷,活動不便,怎麼老是愛穿男子衣裳?晚點崔少爺回來又得換過,那多麻煩!」

        秀荷聽了,直勾勾地看著她,待她覺得怪異,正要開口詢問,秀荷又別過頭看向他方。

        「其實…男裝一點也不麻煩的,活動又方便,反而女裝才叫繁複呢。」秀荷看向別處說著,頓了一會兒,慢慢轉過頭來,「這一點,申兄最能了解吧。」

        看著秀荷不經意的說著令她驚駭的事實,不明白秀荷究竟作何打算,因此丁香儘管百般不安,還是不動聲色微微笑道:「畫工郎怎麼會了解呢?啊,是了,或許是畫工郎跟妳說過,她曾經為了畫〈端午風情〉,扮成女裝潛入九川谷?」

        如果申兄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丁香姊姊聽她這樣說,應該要立刻呵斥她的胡說八道才是吧?可是,丁香姊姊卻如此鎮定,說些風馬牛不相干的事。原本她也不是很確定的,但她就是藏不住話,脫口而出她這陣子來的疑惑。其實她心裡很是緊張,就怕真的猜錯了,會惹惱丁香姊姊,然而,丁香姊姊不尋常的反應,以及下意識緊緊抓住裙擺的右手,卻落實了她的猜測。

        「老實說,沒能看見申兄穿女裝,真是一大憾事呀!一定很好笑吧。」可是,即使她猜中了什麼,也不打算立刻說破,於是順著丁香的話語接道。

        「是呀,是挺好笑的。」丁香陪笑道,心裡依舊不太放心-秀荷…到底知道了什麼?

        「不過說到畫,丁香姊姊妳知道吧?申兄的每一幅畫裡,都有妳在裡頭呢。」秀荷話鋒一轉,說起潤福剛來崔府之時,惶惑地無法畫畫的事。最後,潤福還是靠著對於丁香的思念,才又重啟了繪畫生涯,「雖然我不知道,申兄到底做了什麼事讓姊姊妳這麼生氣,可是,能不能體諒他呢?」

        體諒這段日子裡,潤福儘管思念著她卻只能偷偷去看她、然後在心裡祝她幸福的心酸;體諒為了某些緣由,必須隱姓埋名躲在崔府裡,卻為了想買伽耶琴給她,不惜冒著曝露身分危險而賣畫的心意;體諒潤福所有說不出口的一切,體諒潤福為了她付出的努力。

        「妳說…體諒嗎?」丁香斂眉,思索著秀荷傳遞的她所沒注意過的事實。

        「是啊,體諒。還有,不管…申兄和丁香姊姊是怎樣的人,」秀荷頓了一頓,不知丁香能否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妳們之間會變成怎樣,對我來說,妳們都是我最喜歡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說罷,秀荷深深看了丁香一眼,才起身離去。



        想著秀荷說的那些畫工郎從沒說出口過的事,丁香便覺一陣心軟。但看著畫工郎,不知怎地,她這次就是不想先低頭-即使個性再成熟再包容,偶爾偶爾,她也想擁有對戀人耍賴使潑的權力呀。

        「所以呢?」

        看著丁香這次不如以往,只要她一示好,就會柔軟了姿態接納她,潤福感到挫敗。方才衝進丁香房裡的氣燄已不復存,她垂下肩膀,不知如何是好。

        以為畫工郎會說些什麼,可是仍然苦等不到回答。丁香煩悶著,拿起針線又放下,最後失望地放棄了:「沒有話要說,那就請回吧,我累了,真的。」

        收拾了散亂在一旁的衣裳與針線盒子,正要轉身,丁香卻感覺到手腕被畫工郎緊緊抓住,於是疑惑回頭。

        「徐潤,我叫徐潤。我的父親…不是申漢枰,而是壬武禍變時被殺害的圖畫署畫員,徐征。」

        丁香一驚,不明白畫工郎何以說著這些她全然聽不懂的事。

        像是凝望著遠方,潤福的眼神有些飄渺:「可是,我同時也是申潤福。」

        然後,潤福說起了親生父母的冤死,說起了政治鬥爭的迫害,說起了她目睹慘劇以後忘了前塵、被申漢枰當成男孩撫養了十年的事。也說起了檀園作為她的老師對她的教導,作為她父親徐征的摯友替她報的冤仇。以及惹上了王大妃娘娘,累得兩人被追殺之後,她為了不連累檀園老師,才會孤身離開漢陽。

        她說著,以前的、現在的,所有曾經讓她煩心卻悶著沒對丁香說出口的事,全都一件一件攤開來說。她說得冷靜,說得理性-只是,她終究隱藏了與檀園間產生的情愫一段;有些事雖然困難但依舊可以向戀人坦白,但有些事過去了,就不該再提起,徒生波瀾。

        聽潤福如此平靜地說著那些驚人的往事,丁香聽著,心痛得無法自抑。

        「我說我的事,妳哭什麼呀?」潤福微笑著,抹去丁香臉上淚痕。

        「對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畫工郎竟然背負著那樣沉重的身世,她卻顧著生氣使性子,怪罪畫工郎不肯對她誠實,「如果我早點知道,妳的負擔這麼重……對不起!」

        「如果我不說,妳又怎麼會知道?之前一直沒能說清楚,是因為我總想著,一個人煩惱就夠了,何必說出來讓妳也跟著煩惱?可是,這幾天我想了很久…如果,兩個人在一起卻抱著秘密什麼都不肯說,要怎麼相處下去?我自以為這樣對妳比較好,卻沒想過,這對妳來說或許是折磨。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這陣子讓妳傷心。」會選擇坦白,或許有一部份的原因,也跟東石回來有關。即使知道丁香的心向著她,她仍有著深深危機感。

        丁香搖搖頭,手悄悄地覆蓋上畫工郎撫著她臉的手,滿心感動地聽著畫工郎承諾,以後會學著對彼此坦白的話語。

        「所以,畫工郎是徐潤,但是徐潤屬於過去。畫工郎也是申潤福,而申潤福是現在?」

        潤福看著丁香,點點頭。

        「這樣也好。畫工郎知道吧?藝妓為了成為藝妓,必須拋棄掉作為凡人的前塵過往,取上新的藝名,從此開展只為了才藝而活的人生。」

        潤福屏息聽著-以往跟丁香相處的時間過於短暫,從來也沒聽過,關於丁香的過去。

        「可是,即使丁香是藝名,但於我而言,那就是我的名字,就代表我這個人。」丁香停了停,困難地開口,「我的名字,叫末順,金末順。」

        正如同潤福有無法說清的沉重,她也有不願面對的過去。這個莫名又俗氣的名字,是她身為藝妓的母親取的。當時,母親身為松都名妓,卻戀上了男寺黨牌的父親。父親湊了錢,把母親贖了出來,以為從此就要過幸福生活了,卻沒想到,過慣身穿華服、有婢女服侍的藝妓生活,面對柴米油鹽母親無法忍受,越來越痛苦。生下了她以後,沒多久,就跟著更有錢的公子哥跑了。因此對她而言,母親賜與她的名字,反而一再刺痛地提醒著她,被母親拋棄的事實。一直到後來,受到母法即國法的命定,她也入了教坊成為藝妓,才明白母親或許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她還是毅然決然地拋棄了本名。

        「名號這種事,並沒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為怎樣的我,畫工郎想成為怎樣的畫工郎。」這樣說著,丁香堅定地看著潤福,「從今以後,我們都不要看過去了,就這樣一直往前走。畫工郎要忘記徐潤、要拋棄徐潤,那就這樣做吧,只要,別丟掉自己就好了。」



--

備註:

1
、其實關於徐潤與申潤福的思辨,是順著五兩情侶點評一路下來的脈絡,即:「徐潤」是女性的,屬於過去與檀園的,而「申潤福」包含了過去與現在,是男性也是女性,同時是屬於丁香的。所以我的版本裡,讓小福選擇把「徐潤」拋棄,其實有重要意義啊!就是要把對於檀園的感情埋葬在過去的意思-她對檀園的確有感情,但那是過去的事了,往事不要再提~

2
、看過〈我叫金三順〉的人應該知道吧?「順」在韓國是很俗的女生名字(男生的話就是「石」的樣子)←協力編劇二號主席亂入:「聽起來金末順跟全東石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丁香的自我思辨:『我把金末順留給了全東石。』」(仿小福之把徐潤畫在畫裡留給檀園~)噗!!

3
、母法即國法-「母法制」,我記得以前好像說過,就是母親什麼階級,孩子就是什麼階級。怕大家不清楚,所以再說一次。
2009/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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