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請接上半集,不是斷開的~





        想起爺爺說的那封信-奇怪,算算這時間,春季商隊的腳步應該還沒走這兒,那麼,爹是一個人來的?提前而來,有什麼事?
 

        三年前的那場大火,讓崔氏受到最嚴峻的考驗,爹也因為過勞而病倒。她來到全州不久後,爹把崔氏的大小事處理到一個段落,也跟著南下來了這裡。原以為爺爺奶奶不想見到爹,她正愁著到底要繼續住在外祖父母家,還是與爹另覓一個落腳處。誰知道,儘管態度冷淡,爺爺奶奶卻讓爹一塊兒住進了家裡。她想,或許是因為老人家晚年孤寂,終究是渴望家中能有兒孫環繞,所以選擇把痛苦拋卻,重新接納她與父親。

        雖然不再全權處理崔氏商團事務,爹仍會隨著春秋兩季的商團來去,奔波於平壤與全州之間。她曾勸過爹,既然身體不好,就別再如此勞累。爹卻說如果要他完全放手不管崔氏,他恐怕才會立刻倒下。既然爹那麼堅持,她也不再多說。不管商團發展得怎樣,那都不關她的事了-平壤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哥哥也是。

        聽說…哥哥這幾年把商團經營得有聲有色,與具小姐成婚之後,得到具大人的奧援,很快就查到了縱火的嫌犯-果然是從高氏滲透進來的奸細。這些,都是爹有意無意在她面前說起的。聽見的時候,儘管心裡波動,她也命令自己裝得無動於衷,或許裝久了,就真的沒了感覺。

        大火之後,眼見崔氏亂成一團,再也不是她可以任性妄為的時候。看著那麼多人為了崔氏奔走,為了崔氏煩憂,為了崔氏努力,她不能只想著自己。最終,她來到爹的病榻前,說她決定放手,決定離去。就讓哥哥作他想要的選擇吧,她沒有意見,只是,她不要親眼看到這一切。爹本來不放心她一個人走的,可後來聽說申兄會跟她一道,沉吟良久,還是同意了-除了喜歡哥哥這件事以外,爹果然什麼事都順著她呀。

        來到全州之後,其實她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適應:不能適應這裡的氣候,不能適應這裡的環境,更不能適應的是,她真的離開哥哥了。每每想到這裡,她還是不能自已的痛哭失聲。

        可說也奇怪,是不是一件事只要重覆好多次好多次,讓它變成習慣之後,就算當初再痛再難忍受,最後終會漸漸麻木?順著爺爺奶奶的作息,她要自己去習慣全州的一切。白日有時候跟著奶奶舂米煮飯幹活兒,有時候去找申兄習畫,到了午時,就去給爺爺送飯,午後或許逛逛市集,或許和丁香姊姊一塊兒釀酒,用過晚膳之後,她便在房裡看書或畫畫。就這樣,眼看日升月落、眼看春去秋來,直到某一日,她發現即便想起哥哥也不會再哭了,然後她就知道,就算傷痕如何深刻,終有一天會好。



        挑選好了今年裁作夏衣的布料,她和奶奶說她想去申兄家走走。

        「正好,我也想去柳婆婆家串門子,妳就去吧。」奶奶利索地說著,正要轉身,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妳別忘了傍晚去路口等妳爹啊!」

        「知道了,您慢走。」

        告別了奶奶,秀荷信步走向申兄與丁香姊姊的住處。當年她們一同來到全州,申兄本想隨意找個落腳的地方,她卻不想離申兄太遠,於是央求爺爺,找了一間離爺爺家不遠的屋舍。雖然地方不大,不過兩人居住倒是綽綽有餘。

        不過,她們去哪兒了?屋裡看起來沒人,或許是出去了?

        正猶豫著要走還是要留下來等待,轉頭她便看見丁香姊姊與申兄一前一後的走回來。

        「妳們回來了?還以為要等很久,正想回去呢,幸好。」秀荷微笑著說。

        「喔,剛剛有事出去。吃過飯了吧?」丁香說著,率先進了門。

        是她的錯覺嗎?怎麼…丁香姊姊臉色不太好,看起來像在生氣的樣子。她回頭看看申兄,卻見申兄一臉無辜樣。奇怪,發生了什麼事?

        「妳來啦,進來坐吧。」

        申兄一邊說著,一邊又探頭看看丁香姊姊,而後者只是面無表情的翻弄檢查著後屋醬缸裡醃製的泡菜。

        申兄聳聳肩,攤開畫紙,便開始勾勒線條與圖案。她坐著沒事,也拿了紙筆,坐在一旁塗鴉。

        過了一陣,秀荷便看見一群人乘船出遊的樣貌躍然於紙上。遊船裡有奮力搖槳的船夫,有吹笛助興的侍女,有表達風流之情的男女,最重要的是,畫幅的右方,坐在船頭獨自吹笙的女子,誠是畫中的聚焦亮點。

        不過,丁香姊姊會吹笙?

        從後屋走進室內,丁香看見畫工郎方才畫就的作品,神情更冷,哼了一聲便走過去,不理會畫工郎叫喚她的聲音。

        「丁香姊姊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曉得。早先說好今日要去遊船,回來以後,就成了這副模樣。」潤福說著,語氣滿是不解。

        「對了,丁香姊姊什麼時候會吹笙?我都不知道呢。」

        「咦?她不會吹笙-」見秀荷指向畫作女子,潤福解釋,「啊,妳說這個?這不是她,是我們今日在別艘遊船上看見的教坊藝妓。」

        聽潤福回答,秀荷看看畫幅,又看看前院裡一臉不開心的丁香姊姊,忽然了悟。

        「我說申兄,怎麼一向以丁香姊姊為畫作主題的你,這回卻把重心放在別的女子?無怪乎丁香姊姊要生氣了。」秀荷說著,音量不偏不倚剛好讓前院人兒聽得一清二楚。

        「瞎說什麼,她才不是會為這種小事生氣的人-」潤福不以為然,朝丁香看去一眼,卻見伊人假意在收拾前院,注意力卻放在這兒。

        「好好安撫你夫人吧!有時候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容易為了小事在意。」秀荷微笑低聲說道,一邊起身,「時候不早,我有事先走,再會了。」

        語畢,向丁香打了招呼,秀荷便步出門外,朝夕陽餘暉走去。

        所以,丁香這一路上端的架子,就是因為她稱讚了那個樂妓?難以置信哪,潤福拎著畫作,走到丁香身邊。

        「唔,好重的酸味。」

        丁香瞪她一眼,就要越過身走開,卻被畫工郎拉個正著。

        「我說,我們夫人最近在醃什麼菜呢?好一股醋罈子打翻的氣味呀!」潤福嘻皮笑臉說著。

        「請讓讓,沒時間聽妳油嘴滑舌。」看見畫工郎手中畫作,她只想別過頭去。

        這麼說很沒道理,可今日她原本興高采烈地跟著畫工郎去江邊乘坐遊船,卻為了小事她耿耿於懷著,壞了興致-搭船的時候,剛好碰上兩班老爺帶著一眾樂妓出遊,領頭的那女子吹笙造詣了得。畫工郎看著看著,就在一旁拿起隨身畫具構圖,還連連稱讚那女子。畫工郎有了畫圖靈感就會忘卻天地一切的個性,她不是不知。可是眼看畫工郎專注望著其他女子,她沒來由地就是氣悶。誰知道,回來之後,畫工郎還立刻把方才所見具體地繪作圖像。連秀荷都看得出來,她的不對勁是為哪樁,偏生畫工郎卻一副哪有這回事的模樣,說著打趣的話,更是讓她不悅。

        當久了成熟體貼的戀人,她偶爾也想和別的女子一般,為了小事不開心要人哄,怎麼畫工郎就是不開竅,真是氣煞人也!

        「過來一下。」見丁香冷著臉色,潤福才收束玩笑神情,拉著丁香往屋內走,並把畫作攤在地上,「妳說,這幅畫的主角是誰?」

        「那還用問,不就是右邊這個吹笙的樂妓。」

        「我們夫人真是獨具慧眼!有妳作為畫評者,便勝過擁有千千萬萬個知音哪!」潤福一臉討好,可是,這番迷湯好像沒什麼作用,丁香依舊板著絕美臉容。她停頓一會兒,又道,「不過,妳可知道,妳我在這幅畫作的哪裡?」

        「妳我?」咦?這幅畫不就是畫著今日兩班貴族遊船上的情景,哪裡有她們?丁香蹙眉,低頭仔細探看,然後,指著畫幅左下的兩人,不甚確定,「是…這個?」

        「可不是嗎?真是聰明啊我們夫人!妳知道的,繪畫不只是把親眼所見放入紙上,更要把畫者心中的想像與感情投射在畫幅中。所以,即使我們搭的是另一艘船,卻未必不可以出現在畫裡。」眼見丁香鬆開了皺著的眉間,她繼續說,「還有,儘管過去妳一直是我畫作中的重要主題,然而,我們不可能在每個故事裡都擔任主角,不是嗎?在這幅畫中,主角的確是樂妓沒錯,可是,對於畫作中的我而言,唯一的主角卻依然是妳呀!」

        「哼,花言巧語。」儘管這麼說著,可丁香的嘴角卻悄悄向上彎去。

        「真是冤枉啊!不信妳瞧瞧,畫作中的我,不是只看著我們夫人而已?」她伸出雙手托住丁香雙頰,臉龐朝伊人逼近,「還不夠的話,再看看我的眼睛!妳說,裡頭不也只有妳嗎?」

        被畫工郎逗得再也繃不住冷臉,她噗哧地笑了出來。

        「不生氣了吧?」

        止不住地笑著,她卻故意說:「我哪有生氣!」

        那人聽了連連點頭:「是是是,妳最大氣了。有我們夫人在身邊,我真是無上的幸福啊!」

        夕陽的光透過打開的門窗灑在她們周邊,形成深深淺淺的陰影。畫工郎的眉眼彎成柔和曲線,盈盈笑望著她,她也微笑著,兩人都沒再說話。

        她要的,其實多簡單啊。聽戀人說幾句好聽的話,在忙碌的生活中偷得一點悠閒,靜謐對坐也無妨。

        畫工郎說過,她是不可或缺的知己,其實對她而言,畫工郎不也是這樣的存在?懂得她想什麼,明白她要什麼,三言兩語就說中她心坎裡。這不但是相愛帶來的了解,更是相處而生的默契。儘管偶爾鬧彆扭,儘管有時起爭執,可是她明白,那些不過是同行路上的烏雲,等到天晴,會有更絢爛的彩虹等在前方,所以無須擔心害怕。因為她知道,她總是和畫工郎牽著手,一起走往同一個方向。



        別過申兄與丁香姊姊,秀荷手裡拿著市集上買來爹喜歡的一袋糕餅,來到路口。才入酉時,日頭已經西下。這一邊的天光還是亮晃晃的淺藍,西天裡遠山連綿裡夕陽放射出萬丈金光,亮得教人暈眩。明知不可直視,還是忍不住要多望一眼那燦爛繽紛的美。都說夕陽無限好,就是因為只有短短一瞬,才更讓人戀戀不捨。

        等著候著,炫目金光裡,慢慢化出幾個人影。最右邊那個,是爹吧?儘管因為背光而看不清面容,但從輪廓她也認得出那是爹。可是,一旁跟著的那兩人,又是誰?夕日的光芒太亮了,她瞇著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秀荷-」朝她走來的修長人影,嗓音裡飽含著壓抑的情感與欣喜的期待。

        那是誰的聲音?為什麼聽起來…竟像從遙遠夢裡傳來一般?沒有一點預期之下,聽見了那把曾經日夜思念的聲線,她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手裡險些墜落的糕餅顯露出波動心緒。

        待走得近了,她才確見來人身影。

        「你們來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平靜,「爹,哥哥。」

        除了兩人,一旁還跟著一個看似隨行護衛的人,恭敬站在後方。

        秀桓愣愣看著秀荷漠然的臉,一路上想趕來見她的急切,瞬間像被潑了冷水。三年不見了,這三年間…她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嗎?

        「一路上累了吧?我們回去再說。」說完她便轉身,朝來時路急急走去,不裡背後那雙頓失光彩的眼眸。彷彿非得這樣,她才能掩飾如今已然翻江倒海的思緒。



        在市集客店落腳後,秀桓隨著父親及秀荷一同去向外祖父母行禮打了招呼。說好了晚間在外頭飯館裡用膳,他們幾人暫別了老人家,便往外走去。

        晚膳席間,多半是爹開口,哥哥附和回答。壓抑著翻滾內心,她在一旁靜默吃飯,偶爾應和爹的問話。他們一家三口,多久沒有聚在一張桌子前面?如今重聚,卻再也回不去往日親近時光。

        哥哥這趟南下,究竟來做些什麼?只是如父親所言,來巡視產業?可是,全州並沒有崔氏據點,不是嗎?

        食不知味的結束這一餐,秀荷便想快步走離這令人窒悶的空間-這些年她在沒有哥哥回憶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好不容易終於找到一點平靜,為什麼,他又出現?原以為她調適得很好,即便再見到哥哥,她也可以心平氣和地面對。可是她錯了,方才飯桌上,覷著哥哥更顯成熟俊雅的面容,聽著哥哥說話更見自信的語氣,那些已經塵封的喜怒哀樂,便不合時宜地湧上她心頭,教她無法呼吸。為什麼,她又變成這個樣子?她這是怎麼了?不是說好要忘記要放下,怎麼一見到哥哥,那些努力都像白費工夫一樣,只是徒勞?

        看著秀荷從初見他一直到晚餐結束,都保持著安靜不多話的樣子,秀桓萬分心焦。費了多大努力,用了多少心思,他把崔氏從危困中拉拔起來,甚至因為加入了使節團商隊,崔氏變得更加穩固。這樣沒日沒夜的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他對崔氏的責任了卻後,可以來見秀荷一面。他明白崔氏對父親及所有人的意義,他也知道他有不可拋卻的責任,但這些年來眼看著崔氏朝著他與父親的理想走去,他卻一點也不覺得開心,因為,那都不是他想要的。現在的他,只想看看秀荷過得好不好。明明知道來這麼一遭不會有任何改變,但他就是無法壓抑內心想再見秀荷一面的念頭。向司譯院裡請了長假,他同父親說,這回想跟著父親一同來全州。父親聽了只是嘆口氣,卻沒說些什麼。經歷了長長的路程,抱著日夜趕路也未曾平息的期盼,他來到秀荷面前,可是,迎接他的卻是冷漠的表情,與迴避的雙眼。

        「秀荷!」秀桓在後面急急叫住她,「明日,和我一起去走走好嗎?我有話想對妳說。」

        不該是這樣,他們已經走上無法回頭的分岔路,她不可以再動搖呀。可是,當她看見他眼裡含藏的深深憂傷,她便無法狠心說不。

        在一旁看著兩人互動的崔世景,黯然別過頭去,裝作什麼也沒看見。



【申潤福畫作,〈舟遊清江〉。】



──

備註:

1
、其實我一直覺得這集的情緒好難拿捏啊。是說,因為之前做了一件髮指的事,為了以示歉意,特意讓丁香演出原本不在劇本上的「到我這兒來吧」戲碼,噗。

2
、關於破碎玉蝴蝶這件事我要解釋一下:十一集的時候丁香的確把錦囊拿給小福看,但後來她還是收在櫃子裡,我記得沒有丁香把它掛在身上的的情節哩。

3
、丁香衝回火場,為什麼只拿破碎玉蝴蝶?一方面是因為那有重要意義,另一方面,其他東西也有不用拿的理由:胭脂水粉那些東西用完再買就有了,簪花在丁香的波提頭上,昂貴伽耶琴也早被小福拿去市集上安弦。至於小福的畫作,值錢的早已拿去給崔老爺拍賣,畫室裡的都只是零亂手稿。最重要的一點,早在風畫伊始,小福就被設定成非常會模仿以及重畫作品的畫工,所以就算真跡被燒了,我想她還是可以重畫出一樣的作品的,是以丁香也不太可能是去拿畫。
2009/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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